第284节(2 / 2)

“不错,三郎坐下说话!”李弘指了指右手边的矮几:“你前几日是不是有举荐一个叫王勃的士子去弘文馆当校书郎?”

“不错,确有此事!”王文佐稍一回想,点了点头。

“他是你成都的旧识?最近才来长安投你?”李弘问道。

“不错!”王文佐有些错愕,这点小事李弘如何知道的?难道他派人查问王勃的来历了?为何他要这么做?

“你看看这个!”李弘从几案上拿起一封文书递给王文佐:“这是沛王前几日呈上来的,和你的举荐书也就是前后脚的事情!寡人看了有些奇怪,这厮是什么人,为何沛王和三郎一起举荐,而且沛王举荐他去王府当记室,而你举荐他去弘文馆当校书郎!”

“这个……”王文佐也愣住了,那个王勃不是说自己在成都生病了,才刚到长安吗?这沛王的举荐书是怎么回事?

“这个臣就不清楚了!”

“三郎你当然不清楚这等小人的伎俩!”李弘冷笑了一声:“寡人已经派人去查问过了,这厮已经来长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过去就曾经在沛王府上当伴读,后来因为文章触怒了太上皇,被逐出长安。他在成都又结识了三郎你,你爱惜他的文才,赐予他名刺,让他回长安后便来找你。可这厮回长安后,看到形势对你不利,就跑去沛王那儿求官。这倒也还罢了,世人趋利避害的多得是,也不多他一个。可后来你拥立我登基,形势逆转了过来,那厮可能是嫌弃我那傻弟弟给的官小了,便又跑到你这里来,说自己在成都生了病,所以来的晚了,一来长安后便来拜见你,把去见沛王的事情隐瞒了过去,这等趋炎附势的小人,寡人如何饶的过?”

“还有这等事?”王文佐沉默良久,最后不禁哑然失笑,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自然没可能一个个去查来找他求官人的过往履历,实际上王勃求官时根本都没见到自己,一切都是伊吉连博德处置的,无非是事后向自己报告了一声,却想不到在天子这里露馅了,这王勃果然是命里没有当官的份。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王文佐问道。

“他不是求官吗?”李弘冷笑了一声:“寡人给他官做,不过弘文馆校书郎是不可能了,寡人听说他的父亲在交趾为官,就让他们父子团圆,也明白一点忠孝之道吧!”

“交趾?这不是流放吗?”王文佐暗想,看来王勃这事把李弘彻底惹恼了,交趾已经是大唐最南方的郡县了,文化落后、人烟稀少,满地瘴气,当时的北方士子去那边多半都是回不来了。李弘这么做其实就一个意思——王勃父子就一起死在那边吧!虽然觉得王勃有点惨,但天子这么做摆明了是为自己出气,自己也就犯不着做好人了,说不定坎坷的人生还能让他多留下几幅名篇来,便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见王文佐应允,李弘立刻唤来中书舍人,令其草诏。看着就在一旁依照李弘的命令飞快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王文佐心中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中书舍人掌起草诏令、侍从、宣旨、劳问、接纳上奏文表之职,多以有文学资望者充任,若是没有这次偶然的事情,王勃在弘文馆当几年校书郎之后,多半就会沿着京畿县尉、监察御史、左右拾遗、员外郎、中书舍人、中枢侍郎,最后进政事堂成为宰相一路升迁,以他的文才如果运气不错的话,大概四十之前就能到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但运气没有站在他这边,第一只脚刚刚踏上这条青云之路,就一个倒栽葱跌下无底深渊,这个世界还真是荒谬的很。

“就这样吧,速速传下去!”李弘道:“明天天黑之前,那厮必须离开长安!”

“喏!”那中书舍人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李弘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寡人最讨厌的便是这等有才无德、喜好钻营的小人!弘文馆虽说是优养才学之士,但也不能容这等小人栖身!”

“陛下说的是!”王文佐听到这里,只能为王勃哀叹一声了,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给天子留下这么恶劣的印象,那还是老老实实当一辈子隐士比较好。

李弘下完了旨意,走到窗旁,突然道:“三郎,已经是秋天了!”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站起身来,只见院子里的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应道:“是呀,这槐树树叶都黄了大半了!”

“嗯!”李弘点了点头:“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三郎你的夫人还没有回长安吧?”

“是呀!”王文佐也没想到天子为何提到这些:“已经派人去接云英回长安了,不过算起来应该还要十几天才能回来,应该是赶不上中秋了!”

第641章 吐露

“这都是三郎为了寡人登基,才弄得夫妻分离呀!”天子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夫人回长安后,朝廷便给她一个二品诰命吧!”他不待王文佐回绝,便挥了挥手:“三郎不必推辞了,寡人现在已经是天子,你遵旨便是!”

“寡人现在已经是天子!”

听到李弘这么说,王文佐不由得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臣代拙荆谢陛下隆恩!”

“好,好!”李弘见王文佐没有推辞,也十分高兴,他连说了几声好,叹了口气:“前几日又有人劝谏寡人将太上皇和太后迁出大明宫,哎!这些人哪里知道寡人的难处,眼看就是中秋月圆之日,寡人身边却连几个亲近之人都没有,经由那次事情之后,太上皇和太后自然不必说了,几位兄弟也无形之中便疏远了许多。三郎,朕今日才明白孤家寡人是什么意思!”

王文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弘此时的心境他倒是可以理解,与其他发动宫廷政变,提前登基的大唐太子们不同的是,由于李治身患风疾,无力处置朝政,所以李弘刚刚成年就被委以监国之任,也没有遭到来自最高权力宝座的针对打击。虽然后来武皇后也想要针对王文佐来削弱太子的地位,但还没等皇后的计划奏效,王文佐就发动政变,直接让李弘登基为帝了。

换句话说,别的大唐太子都是被父亲百般折磨打压,原有的那些父子亲情早就被摧残干净,所以等到他们登基之后,就算有点负疚之情一想到当初自己的遭遇也就烟消云散了。偏偏李弘就没有受过李治的打压,而武皇后是有这个心,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王文佐夺走了权柄,李弘自然心中对自己的父母有不少负疚之情,眼见得中秋将至,对亲人的思念自然更盛,看到臣子还不听的催他把父母赶出大明宫,他自然心里更不舒服。

“陛下若是不希望父母离得太远,那也是人之常情!”王文佐道。

“三郎的意思是,他们可以继续留在大明宫?”李弘问道。

“陛下是天子,是万乘之主,只要您愿意都是可以的!”王文佐答道:“不过那些臣子希望太上皇和太后不要留在大明宫的原因,您也应该知道!”

“寡人当然知道,不过……”李弘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不过那毕竟是您的父母是吗?”王文佐问道。

“是的!”李弘脸色微红:“寡人想他们留在大明宫也没有什么吧?”

“确实没有什么,只要您先做到一件事情!”王文佐道。

“一件事情?什么事情?”李弘问道。

“早早诞下皇儿,立太子!”王文佐道:“只要国家有了储君,大家就安心了。人心安定之后,太上皇和太后住在大明宫也好,太极宫也罢,都与大局无碍!”

李弘也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那些大臣之所以反复要求他将李治和皇太后赶出大明宫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担心哪天万一自己出了纰漏,父母复辟成功,那他们这些现在支持自己的人都要被抄家灭族。而如果自己有了儿子,被立为太子,哪怕自己有个万一,他们也可以继续支持自己儿子登基,不至于只能束手待毙。

“寡人明白了!”李弘点了点头。

“陛下明白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突然撩起官袍的前襟,跪倒在李弘面前:“臣还有一件事情,须得向陛下谢罪!”

“谢罪?”李弘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王文佐会这般举动,赶忙伸手要将王文佐扶起:“以三郎你的功劳,便是再大的罪过也抵过了,快快起来说话便是!”

“不可!”王文佐磕了个头,坚持不肯起身:“功是功,过是过,岂可相抵的?臣有一件事情隐瞒了陛下多年,实乃大罪,陛下请先听完了,再作主张!”

李弘见王文佐语气坚决,只得叹了口气:“也罢,三郎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臣刚与您相识不久,便在东宫饮宴,夜里听到掖庭宫有人啼哭,后来遇到二位公主殿下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李弘叹了口气:“寡人为了此事向父皇求情,才让两位姐姐脱得牢笼,在寺院带发修行。寡人本想过段时间再替二位姐姐说情,让她们能够离开寺院,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却不想不久后便遇到长安暴乱之事,两人也随之不知所踪,多半是不幸了,当真是没福!”

“二位公主殿下都安好无恙!”王文佐沉声道。

“什么?”李弘闻言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位公主殿下都安好无恙!”王文佐重复了一遍:“当时皇后陛下虽然表面上应允了释放二位殿下,但心中还是怀恨在心,派人想要暗害二人。二位殿下乘着城中混乱,杀了看押她们的人,逃了出来,被臣下的人遇到。臣下便将二位殿下偷偷带出长安,一直隐瞒至今,还请陛下恕罪!”

“这么说来,寡人的两个姐姐都还活着?”李弘大喜过望:“那,那她们现在在哪里?”

“都在倭国!”王文佐道:“二位殿下气度不凡,若是留在臣身边,只怕会引人注意,反而害了她们。所以臣平定倭国之乱后,便将二位殿下安置在倭国。陛下您若是想要见她们,臣便修书一封,让她们来长安!”